太巴塱之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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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/邓博仁

雨一直下。我们走在和平东路,寻找那几家有乐团与音乐的地下室。台北的冬雨发起狠来,整日整夜心酸的滴答。铁门外的骑楼发胀,机车的踏垫,雨衣,猫狗溺尿的气味铺在廊下。行人目色潮湿,步履沉重。

我们想去到轻盈的地方,让音乐带着可能,来到金山南路转角的地下室。你很难跟不在场的人描述任何一场声光的聚会。即使你在现场,那也是很主观的感觉:上回有个厉害的DJ,我们还在大声说话,他指头的转盘奔出的乐句,在微尘飘飞的光束里出没,音乐是光,光是音乐。你一颗一颗拾起尘埃,捏碎声光。它们互相传递,逗留。被带领的路上看见,我们都在那里。

我们哪里也没去,身躯立在原地摇动,除了吧台后方的小灯,没有DJ的指引,全场一片黑。等等他驱动「要有光就有光」的路径,变幻,投注,绕射,所有的乐句构成一艘航行黑暗的船,携带漂游的耳目,流转于声色之海。宇宙浑沌,星团裂破,几万亿光年收束在乐句与乐句的演化之中。你与他人一同观看太虚生成的奥秘,目光惊诧,双手臣服。你是他人,他人是你。成住坏空之后,成住坏空。

那夜运气不好,DJ有点落漆。他没法呼唤奇蹟,森冷的舞台光,照得几个披头散发的舞步像醉酒的钟楼怪人。声色这门技艺,跟教主开示一样,有法子弄松大家,给底下「我家门前有小河」、「妹妹背着洋娃娃」,照样摇头晃脑。不行只能说抱歉。大家的手都很沉重,进来的双肩一片潮湿,门缝一开一关透进丝丝凉风,猫姊鼻头一嗅,「走。」往和平东路的尽头逛去。

那几年台北城内外冒出若干小小的声色舞场。有的甚是简陋,外双溪山坳的几口货柜,树林里闹著,窄矮的空间,伸手不见五指,守门的是个阿桑,手拄一只拐杖,像要进入谁的墓穴。外出在手背上盖一个章,像被下了符咒,保有你出入的身分。如果还对门内存有幻想,你得好好守护这道两三下漫漶难辨的符印。太像小孩子的游戏了。

走到罗斯福路这一头,有家新开的店,同样是地下一楼的洞窟。守门的之前在别处聊过,不是个严谨的人,知道只是来看热闹,也不喝饮料,要我们帮忙做一件事:看看举高的手。「人一旦听到忘我,自然就会这样。」高举他的双手,信徒恭迎教主,「表示这个团唱的还可以,管他自创改编,民歌摇滚。帮我算算,总共有几双手。」

门外歪斜长短不一的伞,满地意兴阑珊。我不常听地下音乐,只能粗浅地分它们为两种:一是铺洒,乐团的摇荡或敲打遍在,散放的乐句满场撒出细细银粉,跟着呼吸韵律,人人皆取一瓢。一是收束,气场像堵坚硬冷酷的城墙,要你攀爬而上,撑破的吼声像坍塌的墙堞,压得众人难以喘息,台上持续睥睨,检视他的徒众。他们要台下缴出全数的专注,投入那声音的所在而整个吸纳。如果你拒绝,就离开了。

我们找不到一首好听的歌。乐团自顾唱着,他们仍在寻找。旋律节奏之外,感情放置的状态,四壁回音的呜嗡,仍在延伸,探触,在不太清晰的几个团块之中推挤,移动,空间碎散分歧,没有完整的肯定。而台下也在找。「还在实验吧他们。」就走人了。

新鲜哪外面的空气,呼吸也是潮湿而愉悦的。

然而还有想去的地方,是哪里并不知道。鞋子都湿了,不用急着回去。又走来和平东路这头,每家门口挂出「关门」拒绝了我们的此刻,只一家店的铁门没拉下,椅背倒翻上桌,地板水洗过,最里面一桌三个人围坐,「哈囉朋友,」肤色在灯下发亮的那人用唱歌的声调招呼:「来吧朋友。」

三人是这店的员工,他们早喝开了,「来,现在这店是我的。也是你们的。」

既然这么说,「就不客气了。」

知道我们去了附近的两家店,没听到好听的歌,「要听歌?可以,先听我讲笑话。」肤色最亮的那个说。然后,这辈子算是遇到,那么会帮身体与器官创造笑话的人。「一定是你编的,」猫姊和我笑翻在桌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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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错。店员说,他没事就帮器官想出各种笑话,它们彼此有了感情,身心舒畅了,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寂寞。

讲笑话的要我们安静。他站起来打开双手,唱歌。一首从来没听过,也不知道歌词的歌。声音像海洋一样广阔,月光一样温柔,平平推出去,从骑楼散布到雨夜的和平东路的街头。

这歌没很悲伤啊怎么,都有了想哭的感觉。

他想家了。另外一个店员说。

唱歌的说,换你们讲笑话了。

我们讲的太难笑了,如今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和猫姊说了甚么,草草地结束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夜晚。

那首歌后来又出现。是这样的:几年后猫姊和我在货车砂石车夹伺的苏花公路上,太平洋无法好好地观览,说好了奔到七星潭看个够,到了寿丰才发现,七星潭早被丢在远远的后方。打电话给光复的朋友,「来啊吃饭。」车子往前。

在大巴塱待了一个礼拜,想起了太平洋。朋友说:不早了走吧。为了黄昏的到达,光丰公路上我们奔驰,过了几十个非常相似的弯,车子一跳一跳,海的背脊浮了出来。

车子跛在路边。一截钢条直直 *** 后轮,「不偏不倚。」猫姊说。

朋友打电话给丰滨的车行。因为是认识的,在车行吃了晚餐走到海岸,几朵巨大的黑云垂在天边,海风拉得很长,一次一次送来潮香,凉凉地往山的那边下来,摩挲温热的颈项。

回程的山路又多了几十个弯。怕我们睡着,「再一个弯又一个弯,就到家了。」朋友说起去年发生的命案,死去的女孩托梦,她的家人循着几个朦胧的影像,在这路的某个弯道走下坡去,找到失踪的女孩。

走完海岸山脉的最后一弯,花东纵谷现身。车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,屋舍点缀稻田,延伸在平原。槟榔花气味的海上,夜色清朗,浮光明灭点点。

朋友在唱歌。「是那一首啊。」猫姊惊诧。那年台北的一个雨夜,我们误闯的店,听了一堆莫名的笑话之后歌词不明的那首。

这一片平原,朋友说:每次看着它们让山谷环抱,自然就唱起这一首。问这歌词说了甚么,他也无法说。他们称它〈太巴塱之歌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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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发布于 2021-11-12 00:06:18  回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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